隋唐演义: 第七十六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

  却说孟知祥据有西川,得进奉官苏愿归报,已知朝廷有意诏谕,且闻在京家属,均得无恙,乃遣使往告董璋,欲约他同上谢表。璋勃然道:“孟公家属皆存,原可归附,我子孙已经被戮,还谢他甚么?”遂将来使斥归。知祥再三遣使,往说董璋,略言主上既加礼两川,若非奉表谢罪,恐复致讨。我曲彼直,反足致败,不如早日归朝,得免后祸。璋始终不从。越年为唐主长兴元年,知祥再遣掌书记李昊诣梓州,极陈利害。璋不但不允,反将昊诟骂一番,撵出府门。昊怏怏回来,入白知祥道:“璋不通谋议,且欲入窥西川,公宜预备为是。”
  知祥乃增戍设防,按兵以待。
  果然到了孟夏,董璋率兵入境,攻破白杨林镇,把守将武弘礼擒去。当董璋出兵时,与诸将谋袭成都,诸将统皆赞成,独部将王晖道:“剑南万里,成都为大,时方盛夏,师出无名,看来似未必成功哩。”璋不肯依言,遂进兵白杨林镇。
  知祥闻武弘礼被擒,亟集众将会议。副使赵季良道:“董璋为人,轻躁寡恩,未能拊循士卒,若据险固守,却是不易进攻,今不守巢穴,前来野战,乃是舍长用短,不难成擒了。惟董璋用兵,轻锐皆在前锋,公宜诱以羸卒,待以劲兵,始虽小衄,终必大捷。愿公勿忧!”季良善谋。知祥又问何人可为统帅,季良道:“璋素有威名,今举兵突至,摇动人心,公当自出抵御,振作士气。”赵廷隐独插入道:“璋有勇无谋,举兵必败,廷隐当为公往擒此贼!”知祥大喜,即命廷隐为行营马步军都部署,率三万人出拒董璋。
  廷隐部署军伍,已经成队,乃入府辞行,适外面递入董璋檄文,指斥知祥悔婚败盟,又有遗季良、廷隐及李肇书,文中语气,似与三人已订密约,有里应外合的意思。知祥阅毕,递视廷隐,廷隐举书掷地道:“何必污目!想总是行反间计,欲公杀副使及廷隐呢。”再拜而行,知祥目送廷隐道:“众志成城,当必能济事了。”
  才阅两日,又接汉州败报,守将潘仁嗣,与董璋交战赤水,大败被擒,接连又得汉州失守警耗。知祥投袂起座,命赵季良守成都,自率八千人趋汉州,行至弥牟镇,见廷隐驻营镇北,遂与他会师。次日见董璋兵至,会廷隐列阵鸡踪桥,扼住敌冲,又令都知兵马使张公铎,列阵后面,自登高阜督战。
  董璋至鸡踪桥畔,望见西川兵盛,也有惧意,退驻武侯庙前,下马休息。帐下骁卒忽大噪道:“日已亭午,曝我做甚?何不速战!”璋乃上马趋进,前锋甫交,东川右厢马步指挥使张守进,即弃甲投戈,奔降知祥。知祥召问军情,守进道:“璋兵尽此,无复后继,请急击勿失。”知祥乃麾军逆击,两下里一场鏖斗,东川兵恰也利害,争夺鸡踪桥,廷隐部下指挥使毛重威、李瑭,相继阵亡,惹得廷隐性起,拚死力战,三进三却,总敌不住东川兵。都指挥副使侯弘实,见廷隐不能得利,也挥兵倒退。知祥立马高阜,瞧着情形,不禁捏着一把冷汗,亟用马箠指麾后阵,令张公铎上前救应。公铎部下,养足锐气,一经知祥指麾,骤马突出,大呼而进。东川兵已杀得筋疲力软,不防一支生力军,从刺斜里杀将过来,顿时旗靡辙乱,不能支持。廷隐、弘实,又乘势杀转,把东川兵一阵蹂躏,擒住东川指挥使元积、董光裕等八十余人。先败后胜,果如季良所料。董璋拊膺长叹道:“亲兵已尽,我将何依?”遂率数骑遁去,余众七千人投降知祥。潘仁嗣也得逃还。知祥再引兵穷追,至五侯津,又收降东川都指挥使元瓌,长驱入汉州城。董璋早弃城东奔,西川兵入璋府第,觅璋不得,但见有刍粮甲械,遗积甚多,大众相率搬取,无心去追董璋,璋因是得脱。
  惟赵廷隐带着亲卒,追至赤水,复得收降东川散卒三千人。知祥命李昊草牓,慰谕东川吏民,且草书劳问董璋,谓将至梓州,诘问负约情由,及见侵罪状,一面至赤水会廷隐军,进攻梓州。璋奔至梓州城下,肩舆入城。王晖迎问道:“公全军出征,今随还不及十人,究属何因?”报复语虽然痛快,究非臣下所宜。璋无言可答,只向他流涕下泪。晖却冷笑而退。及璋入府就食,不意外面突起喧声,慌忙投箸出窥,略略一瞧,乱兵不下数百,为首有两员统领,一个正是王晖,一个乃是从子都虞侯董延浩,自知不能理喻,亟率妻子从后门逃出,登城呼指挥使潘稠,令讨乱兵。稠引十卒登城,竟把璋首取去,献与王晖。璋妻及子光嗣,统自经死。适西川军将赵廷隐,驰抵城下,晖即开城迎降。
  廷隐趋入梓州,检封府库,候知祥到来发落。偏是知祥有疾,中途逗留。那李仁罕自遂州到来,由廷隐出迎板桥,仁罕并不道贺,且侮嫚廷隐。廷隐非常衔恨,强延仁罕入城。既而知祥疾瘳,方入梓州,犒赏将士,本欲令廷隐为东川留后,偏是仁罕不服,也欲留镇梓州,乃由知祥自行兼领,调廷隐为保宁军留后,仍饬仁罕还镇遂州,两人才算受命,各归镇地。
  山南西道王思同,奏达唐廷,谓董璋败死,知祥已并有两川。当由唐主商诸辅臣,枢密使范延光道:“知祥虽据全蜀,但士卒皆东方人,知祥恐他思归为变,亦欲借朝廷威望,镇压众心,陛下不如曲意招抚,令彼自新。”唐主道:“知祥本我故人,为谗人离间至此,朕今日招抚故交,也不好算是曲意哩。”乃遣供奉官李存瓌赴蜀,宣慰知祥。知祥已还成都,闻存瓌持诏到来,即遣李昊出迎,延入府第,存瓌即开读诏词,略云:
  董璋狐狼,自贻族灭。卿邱园亲戚,皆保安全,所宜成家世之美名,守君臣之大节。既往不咎,勉释前嫌,卿其善体朕意!
  知祥跪读诏书,拜泣受命。存瓌将诏书递交知祥,然后与知祥行甥舅礼。原来存瓌系李克宁子,克宁妻孟氏,即知祥胞妹。克宁为庄宗所杀,子孙免罪。克宁被杀,见第四回。存瓌留事阙下,得为供奉官。知祥见甥儿无恙,恰也欣慰。留住数日,便遣存瓌东归,上表谢罪。且因琼华长公主,即知祥妻,见前文。已经病逝,讣告丧期,又表称将校赵季良五人,平东有功,乞授节钺。唐主再命存瓌西行,赐故长公主祭奠,赠绢三千匹,赏还知祥官爵,并赐玉带。所有赵季良等五将,候知祥择地委任,再请后命。知祥乃复请西川文武将吏,乞许权行墨制,除补始奏。唐主一一允许。知祥遂用墨制授季良等为节度使。越年且由唐廷派遣尚书卢文纪,礼部郎中吕琦,册封知祥为东西川节度使蜀王,自是知祥得步进步,隐然有帝蜀的思想了。隐伏下文。
  是时吴越王钱镠,亦已老病,奄卧多日,自知病必不起,召诸将吏入寝室,流涕与语道:“我子皆愚懦,恐不足任后事,我死,愿公等择贤嗣立!”诸将吏皆泣下道:“大王令嗣传瓘,素从征伐,仁孝有功,大众俱愿受戴,请以为嗣!”镠乃召入传瓘,悉出印钥相授道:“将士推尔,尔宜善自守成,无忝所生!”传瓘拜受印钥,起侍寝侧,镠又与语道:“世世子孙,当善事中国,就使中原易姓,亦毋失事大礼,切记勿忘!”传瓘亦唯唯遵教,未几镠殁,享寿八十一岁。
  相传镠生时适遇天旱,道士东方生指镠所居,谓池龙已生此家。时镠正产下,红光满室,父宽以为不祥,弃诸井旁。惟镠祖母知非常儿,抱归抚养,名为婆留,且号井为婆留井。及镠年数岁,尝在村中大木下,指示群儿,戏为队伍,颇得军法。后来骁勇绝伦,善射与槊。邑中有衣锦山,上列石镜,阔二尺七寸,镠对石自顾,身服冕旒,如封王状。虽尝隐秘不言,但因此有自负意。至受梁封为吴越王后,广杭州城,筑捍海石塘。江中怒潮急湍,版筑不就,镠采山阳劲竹,制成强弩五百,硬箭三千,选弓弩手出射潮头,潮乃退趋西陵,遂得竖樁垒石,筑成长堤。射潮事传为美谈,其实潮汐长落,本有定时,镠特借此以鼓动工役耳。且建候潮、通江等城门,并置龙山、浙江两闸,遏潮入河。嗣是钱塘富庶,冠绝东南。为民奠土,不为无功。
  镠自少年从军,夜未尝寐,倦极乃就圆木小枕,或枕大铃,枕欹辄寤,名为警枕。寝室内置一粉盘,有所记忆,即书盘中,至老不倦。平时立法颇严,一夕微行,还叩北城门,门吏不肯启关,自内传语道:“就使大王到来,亦不便启门!”诘旦镠乃从北门入,召入北门守吏,嘉他守法,厚给赏赐。有宠姬郑氏父,犯法当死,左右替他乞免。镠怒道:“为一妇人,欲乱我法么?”并命宫人牵出郑姬,斩首以徇。纯是权术。每遇春秋荐享,必呜咽道:“今日贵盛,皆祖先积善所致,但恨祖考不及见哩。”孝思可嘉。晚年礼贤下士,得知人誉。自传瓘袭职,传讣唐都,唐主赐谥武肃,命以王礼安葬,且令工部侍郎杨凝式撰作碑文。浙民代请立庙,奉诏俞允。越二年庙成供像,历代不移。浙人称为海龙王,或沿称为钱大王。补叙钱镠故事,亦不可少。
  传瓘为镠第五子,《十国春秋》谓为第七子。曾任镇海、镇东两军节度使,嗣位后改名元瓘,以遗命去国仪,仍用藩镇法,除民逋赋,友于兄弟,慎择贤能,所以吴越一方,安堵如恒。
  惟闽王王延钧杀兄攘位,据闽数年,会遇疾不能视事,延禀竟率子继雄自建州来袭福州。延钧忙遣楼船指挥使王仁达往御,仁达遇继雄军,为立白帜,作乞降状。继雄信为真情,过舟慰抚,被仁达一刀杀死,乘势追擒延禀,牵至延钧帐前。延钧病已少愈,面责延禀道:“兄尝谓我善继先志,免兄再来,今日烦兄至此,莫非由我不能承先么?”回应前第二十回。延禀惭不能答,即由延钧喝令推出,枭首示众,复姓名为周绍琛。遣弟延政往抚建州,慰抚军民,闽地复安。
永利皇宫手机版登录,  延钧渐萌骄态,上书唐廷,内称楚王马殷,吴越王钱镠,统加尚书令,今两王皆殁,请授臣尚书令。唐廷置诸不理。延钧遂不通朝贡。已而信道士陈守元言,建宝皇宫,自称皇帝,改名为鏻。守元又妄称黄龙出现,因改元龙启,国仍号闽,追尊审知为太祖,立五庙,置百官,升福州为长乐府,独霸一方。唐廷力不能讨,由他逞雄。
  武安军节度使马希声病死,弟希范向唐报丧,唐主准令袭职,不烦细表。定难军治夏州。节度使李仁福,也因病去世,子彝超自称留后,唐主欲稍示国威,徙彝超镇彰武军,治延州。别简安从进为定难留后。偏彝超不肯奉命,但托词为军民所留,不得他往。唐廷令从进往讨彝超,卒因饱道不继,无功引还。彝超上表谢罪,自陈无叛唐意,不过因祖父世守,上下相习,所以迁徙为难,乞恩许留镇。廷议以夏州僻远,不若权事羁縻,省得劳师费财。唐主也得过且过,授彝超得节度使,姑息偷安罢了。将外事并作一束,无非是插叙文字。
  外事粗定,内乱复萌,骨肉竟同仇敌,萧墙忽起干戈,这也是教训不良,酿成祸变,说将起来,可叹可悲!哭起一峰,笔不平直。原来唐主嗣源,生有四子,长名从璟,为元行钦所杀,元行钦即李绍荣。已见前文。次名从荣,又次名从厚,又次名从益。天成元年,从荣受命为天雄军节度使,兼同平章事。次年,授从厚同平章事,充河南尹,判六军诸卫事。从荣闻从厚位出己上,未免怏怏。又越年,徙从荣为河东节度使,兼北都留守。未几,又与从厚互易,从荣得为河南尹,判六军诸卫事。两人为一母所生,见二十一回。性情却绝不相同。从厚谨慎小心,颇有老成态度,独从荣躁率轻夸,专喜与浮薄子弟,赋诗饮酒,自命不凡。唐主屡遣人规劝,终不肯改,也只好付诸度外。教之不从,奈何置之。长兴元年,封从荣为秦王,从厚为宋王。从荣既得王爵,开府置属,益招集淫朋为僚佐,日夕酣歌,豪纵无度,一日入谒内廷,唐主问道:“尔当军政余暇,所习何事?”从荣答道:“暇时读书,或与诸儒讲论经义。”唐主道:“我虽不知书,但喜闻经义,经义所陈,无非父子君臣的大道,足以益人智思,此外皆不足学。我见庄宗好作歌诗,毫无益处,尔系将家子,文章本非素习,必不能工,传诸人口,徒滋笑谤,愿汝勿效此浮华哩!”从荣勉强答应,心中却不以为然。惟当时安重诲尚在禁中,遇事抑制,为从荣所敬惮,故尚未敢为非。及重诲已死,王淑妃、孟汉琼居中用事,授范延光、赵延寿为枢密使。延光以疏属见用,没甚重望。延寿本姓刘,为卢龙节度使赵德钧养子,冒姓刘氏,因巧佞得幸,尚唐主女兴平公主,参入枢要。从荣都瞧不上眼,任意揶揄。石敬瑭自西蜀还朝,受任六军诸卫副使。他本娶唐主女永宁公主为妻,公主与从荣异母,素相憎嫉,敬瑭恐因妻得祸,不愿与从荣共事,屡思出补外任,免惹是非。就是延光、延寿,也与敬瑭同一思想,巴不得离开殿廷,省却无数恶气,只恨无隙可请,没奈何低首下心,虚与周旋。会契丹东丹王兀欲,怨及母弟,越海奔唐。唐赐姓名为李赞华,授怀化军 治慎州。节度使。就是从前卢龙献俘的惕隐,见二十一回。也授他官职,赐姓名为狄怀忠。契丹遣使索还,唐廷不许,遂屡次入寇。唐主欲简择河东镇帅,控御契丹,延光、延寿遂荐举石敬瑭,及山南东道节度使康义诚。敬瑭幸得此隙,立即入阙,自请出镇,乃授敬瑭为河东节度使,敬瑭拜命,即日登程。既至晋阳,用部将刘知远、周瓌为都押衙,委以心腹,军事委知远,财政委瓌,静听内处消息,相机行事。后晋基业,肇始于此。唐主调回康义诚,令掌六军诸卫副使,代敬瑭职。出从珂为凤翔节度使,加封潞王。四子从益为许王,并加秦王从荣为尚书令,兼官侍中。从益乳母王氏,本宫中司衣,因见秦王势盛,欲借端依托,为日后计,乃暗瞩从益至唐主前,求见秦王。唐主以幼儿思兄,人情常事,乃遣王氏挈往秦府。王氏见了从荣,非常谄谀,甚且装出许多媚态,殷勤凑奉。从荣最喜奉承,又见王氏有三分姿色,乐得移篙近舵,索性将从益哄出,令婢媪抱见王妃刘氏,自与王氏搂入别室,做了一出鸳鸯梦。待至云收雨散,再订后期,且嘱王氏伺察宫中动静。王氏当然依嘱,仍带从益回宫。嗣是王氏常出入秦府,传递消息,所有宫中情事,从荣无不与闻。又有太仆少卿致仕何泽,乘机希宠,表请立从荣为皇太子。唐主览表泣下,私语左右道:“群臣请立太子,朕当归老太原旧第了!”六十余岁,尚恋恋尊荣耶?不得已令宰相枢密会议。从荣闻信,亟入见唐主道:“近闻有奸人请立太子,臣年尚幼,愿学治军民,不愿当此名位呢。”唐主道:“这是群臣的意思,朕尚未曾决定。”从荣乃退,出语延光、延寿道:“执政欲立我为太子,是欲夺人兵权,幽入东宫哩。”延光等揣知上意,且惧从荣见怪,遂奏请授从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位宰相上。有诏准奏,于是从荣总揽兵权,得用禁军为牙兵。每一出入,侍卫盈途,就是入朝时候,从骑必数百人,张弓挟矢,驰骋皇衢,居然是六军领袖,八面威风。小子有诗咏道:
  皇嗣何堪使帅师?春秋大义贵先知。
  只因骄子操兵柄,坐使萧墙祸乱随。
  从荣擅权,朝臣畏祸,最着急的莫若两人。看官道两人为谁?待小子下回再表。
  读此回而知唐明宗之未足有为,不过一庸柔主耳。两川交争,正可借此进兵,坐收渔人之利,董璋出师,能间道以袭东川,易如反手,否则俟孟知祥入东川时,乘虚捣成都,亦是攻其无备之一策。璋固败死,知祥亦疲,卞庄子之所以能刺二虎者,由是道也。乃事前毫不注意,事后徒知慰谕,遂令知祥坐大,并有两川,是非失策之甚者乎?至若对待藩镇,同一柔弱,甚至不能制驭其子,酿成骄戾,卫州吁之致乱,咎在庄公,岂尽厥子罪哉!况年已老迈,尚不欲择贤为嗣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,识者有以窥明宗之心术矣。

  词曰:
    试诵斯于训女,无非还要无仪。炫才宫女漫评诗,大亵儒林文
  字。帝后嫔妃公主,尊严那许轻窥。外臣陪侍已非宜,怎纵作
  优谑戏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调寄“西江月”
  人亦有言,男子有德便是才,女子无才便是德,盖以男子之有德者,或兼有才,而女子之有才者,未必有德也。虽然如此说,有才女子,岂反不如愚妇人?周之邑姜序于十乱,惟其才也。才何必为女子累,特患恃才妄作,使人叹为有才无德,为可惜耳。夫男子面才胜于德,犹不足称,乃若身为女子,秽德彰闻,虽夙具美才,创为韵事,传作佳话,总无足取。故有才之女,而能不自炫其才,是即德也;然女子之炫才,皆男子纵之之故,纵之使炫才,便如纵之使炫色矣。此在士庶之家且不可;况皇家嫔御,宜何如尊重,岂可轻炫其才,以至亵士林而读国体乎?无奈唐朝宫禁不严,朝臣俱得见后妃公主,侍宴赋诗,恬不为怪,又何有于嫔御之流?甚或宦官官妾与徘优侏儒,杂聚谐谑,狂言浪语,不忌至尊,殊堪嗤笑。
  如今且不说中宗昏暗,韦后弄权,且说那时朝臣中有两个有名的才子:一姓宋,名之问,字延清,汾州人氏,官为考功员外郎。一姓沈,名亻全期,字云卿,内黄人氏,官为起居郎。若论此二人的文才,正是一个八两,一个半斤。那末之问,更生得丰雅俊秀,兼之性格风流,于男女之事,亦甚有本领。他在武后时已为官,因见张易之、张昌宗辈,俱以美丈夫为武后所宠幸,富贵无比,遂动了个羡慕之心。又每于御前奏对之时,见武后秋波频转,顾盼着他,似有相爱之意,却只不见召他入内。他心痒难忍,托一个极相契的内监于武后前从容荐引,说他内才外才都妙。武后笑道:“朕非不受其才,但闻其人有口臭,故不便使之入侍耳。”原来宋之问,人虽俊雅,却自小有口臭之疾,曾有人在武后前说及,故武后不欲与之亲近。当时内监将武后所言,述与宋之问听了,之问甚是惭恨,自此日常含鸡舌香于口中,以希进幸。即此一端,可知是个有才无品行的人了。那沈亻全期亦与张易之辈交通,后又在安乐公主门下走动,曾因受赃被劾,长流欢州,夤缘安乐公主,复得召用。安乐公主强夺临川长宁公主旧第,改为新宅,邀中宗御驾游幸,召沈亻全期陪往侍宴,因命赋诗,以纪其事,限韵天字。亻全期应制,即成一律云:
    皇家贵主好神仙,别业初开云汉边。
    山出尽如鸣凤岭,池成不让饮龙川。
    妆楼翠晃教春住,舞阁全铺借日悬。
    敬从乘舆来至此,称觞献寿乐钧天。
  中宗与公主见诗十分赞赏。公主道:“卿与宋之问齐名,外人竞称沈宋,今日赋诗,既有沈不可无宋。”遂遣内侍,立宣之间到来,也要他作诗一首。先将检期所咏,付与他看过。公主道:“沈卿已作七言律诗,卿可作五言排律罢。”宋之问道:“亻全期蒙皇上赐韵,臣今亦乞公主赐一韵。”公主笑道:“卿才空一世,便用空字为韵何如?”之问领命,即赋一律云:
    英藩筑外馆,爱主出皇宫。
    宾至星搓落,仙来月宇空。
    玳梁翻贺燕,金埒倚长虹。
    箫奏秦台里,书开鲁壁中。
    短歌能驻日,艳舞欲娇风。
    闻有淹留处,山阿花满丛。
  诗成,公主欢赏。中宗看了,亦极称赞,命各喝彩币二端,公主又加有赏赉。二人谢恩而出。那沈亻全期心甚怏怏,你道为何?盖因当时沈宋齐名,不相上下,今见公主独称宋之问才空一世,为此心中不服。
  至景龙三年,正月晦日,中宗欲游幸昆明池,大宴朝臣。这昆明池,乃是汉武帝所开凿。当初汉武帝好大喜功,欲征伐昆明国,因其国有滇池,方三百里,极为险要。故特凿此昆明池,以习水战。此地阔大洪壮,池中有楼台亭阁,以备登临。当下中宗欲来游幸宴集,先两日前,传谕朝臣,是日各献即事五言排律一篇,选取其中佳者,为新翻御制由。于是朝臣都争华竞胜的去做诗了。韦后对中宗道:“外庭诸臣,自负高才,不信我宫中嫔御,有才胜于男子者。依妾愚见,明日将这众臣所作之诗,命上官昭容当殿评阅,使他们知宫庭中有才女子,以后应制作诗,仅不敢不竭尽心思矣。”中宗大喜道:“此言正合吾意。”上官婉儿启奏道:“臣妾以宫婢而评品朝臣之诗,安得他们心眼。”中宗笑道:“只要你评品得公道确当,不怕他们不心眼。”途传旨于昆明池畔,另设帐殿一座。帐殿之间,高结彩楼,听候上官昭容登楼间诗。
  此旨一下,众朝臣纷纷窃议:也有不乐的,以为亵渎朝臣。也有喜欢的,以为风流韵事。到那巴中宗与韦后及太平公主、安乐公主、长宁公主、上官昭容等,俱至昆明池游玩。大排筵宴,诸臣毕集朝拜毕,赐宴于池畔。帝后与公主辈,就帐殿中饮宴。酒行既罢,诸臣各献上诗篇。中宗传谕道:“卿等虽俱美才,然所作之诗,岂无高下。朕一时未暇披览,昭容上官氏,才冠后宫,朕思卿等才子之诗,当使才女间之,可作千秋佳话,卿等勿以为亵也。”诸臣顿首称谢。中宗命诸臣俱于帐殿彩楼之前,左边站立,其诗不中选者,逐一立向右边去。少顷,只见上官婉儿,头戴凤冠,身穿绣服,飘轻裙,曳长袖,恍如仙子临凡。先向中宗与韦后谢了恩,内侍宫女们簇拥着上彩楼,临楼槛而坐。楼前挂起一面朱书的大牌来,上写道:
    昭容上官氏奉诏评诗,只选其中最佳者一篇,进呈御览;不中
  选者,即发下楼,付还本官。
  槛前供设书案,排列文房四宝,内侍将众官诗篇呈递案上。婉儿举笔评阅。众官都仰望着楼上。须臾之间,只见那些不中选的诗,纷纷的飘下楼来。每一纸落下,众人争先抢看。见了自己名字,即便取来袖了,默默无言的立过右边去。只有沈亻全期、宋之问二人,凭他落纸如飞,只是立着不动,更不去拾来看。他自信其诗,与众不同,必然中选。不一时,众诗尽皆飘落,果然只有沈宋二人之诗,不见落下。沈亻全期私语宋之问道:“奉旨史选一篇;这二诗之中,毕竟还要去其一。我二人向来才名相埒,莫分优劣,只看今日选中那一个的诗,便以此定高下,以后匆得争强。”宋之问点头笑诺。良外,只看又飘飘的落下一纸,众人竞取而观之,却是沈亻全期的诗。其诗云:
    法驾乘春转,神池像汉回。
    双星遗旧石,孤月隐残灰。
    战蚁逢时去,恩鱼望幸来。
    山花缇绮绕,堤柳帐城开。
    思逸横汾唱,歌流宴镐杯。
    微臣彤朽质,差睹豫章才。
  诗后有评语云:
  玩沈、宋二诗,工力悉敌。但沈诗落句辞气已竭,宋作犹陡然健举,故去此取彼。
  众人方聚观间,婉儿已下楼复命,将宋之间的诗呈上。中宗与韦后及诸公主传观,都称赞好诗,并称赞婉儿之才。中宗即召诸臣至御前,将宋之间的诗,传与观看。其诗云:
    春豫灵池会,沧波帐殿开。
    舟凌石鲸动,搓拂斗牛回。
    节晦囗全落,春迟柳暗催。
    像溟看浴景,烧劫辨沉灰。
    镐饮周文乐,汾歌汉武才。
    不愁明月尽,自有夜珠来。
  原来汉武帝当初凿此昆明池之时,池中掘出黑灰数万斛,不知是何灰,乃召东方朔问之。东方朔道:“此须待西域梵教中人来问之便晓。”后来西方有人号竺法兰者,入中国,因以此灰示之,间是何灰。竺法兰道:“世界终尽,劫火洞烧,此乃劫烧之余灰也。东方朔固已知之矣,何待吾言耶!”又池中有台,名豫章台,台下刻石为鲸鱼,每至雷雨,石鱼鸣吼震动。旁有二石人,传闻是星陨石,因而刻成人像。有此许多奇迹,故二诗中都言及之。当下众官,见了宋之间的诗,无不称羡;沈亻全期也自谓不及。中宗并索亻全期之诗来看,又看了婉儿的评语,因笑道:“昭容之评诗,二卿以为何如?”二人奏言评间允当。中宗又问:“众田之诗,多被批落了心服否?”众官俱奏道:“果是高才卓识,即沈宋二人,尚且服其公明,何况臣等。”中宗大悦,当日饮宴极欢而罢。自此沈亻全期每逊让宋之问一分,不敢复与争名。正是:
    漫说诗才推沈宋,还凭女史定高低。
  且说中宗为韦后辈所玩弄,心志蛊惑,又有那些俳优之徒,诌佞之臣,趋承陪奉,因此全不留心国政,惟日以嬉游宴乐为事。时光荏苒,不觉腊尽春回,又是景龙四年正月。京师风俗,每逢上元灯夕,灯事极盛。六街三市,花团锦簇,大家小户,都张灯结彩。游人往来如织,金鼓喧阗,笙歌鼎沸,通宵达旦,金吾不禁。曾有“金奴娇”一词为证:
    煌煌火树,正金吾弛禁,漏声休促。月照六街人似蚁,多少紫
  骝雕毂。红袖妖姬,双双来去,娇冶浑如玉。坠钗欲觅,见人羞避
  银烛。但见回首低呼,上元佳胜,只有今宵独。一派笠歌何处起?
  笑语徐归华屋。斗转参横,暗尘随马,醉唱升平曲。归来倦倚,锦
  衾帐里芬馥。
  韦后闻知外边灯盛,忽发狂念,与上官婉儿及诸公主,邀请中宗,一同微服出外观灯。中宗笑而从之。于是各换衣妆,打扮做街市男妇模样,又命武三思等一班近臣,也易服相随,打伙儿的遍游街市。与这些看灯的人,挨挨挤挤,略无嫌忌。军民士庶,有乖觉的,都窃议道:“这班看灯的男妇,像是大内出来的,不是公主,定是嫔妃。不是王子王孙,定是公侯驸马。可笑我那大唐皇帝,难道宫中没有好灯赏玩,却放他们出来,与百姓们饱看。如此人山人海,男女混杂,贵贱无分,成何体统!”众人便如此议论,中宗与韦后却率领着一班男女,只拣热闹处游玩,全不顾旁人瞩目骇异。又纵放宫女几千人,结队出游,任其所之。及至回宫查点,却不见了好些宫女。因不便追缉,只索付之不究,糊涂过了。正是:
    韦后观灯街市行,市人瞩目尽惊心。
    任他宫女从人去,赢得君王大度名。
  灯事毕后,渐渐春色融和。中宗与后妃公主,俱幸玄武门,观宫女为水戏,赐群臣筵宴,命各呈技艺以为乐。于是或投壶,或弹鸟,或操琴,或击鼓,一时纷纷杂杂,各献所长。独有国子监祭酒祝钦明,自请为八风舞,卷轴趋至阶前,舞将起来:弯腰屈足,舒臂耸肩,摇曳幌目,备诸丑态。中宗与韦后、诸公主见了,俱抚掌大笑。内侍宫女们,亦无不掩口。吏部侍郎卢藏用,私向同坐的人说道:“祝公身为国子先生,而作此丑态,五经扫地尽矣!”时国子监司业郭山晖在坐,见那做祭酒的如此出丑,不胜惭愤。少顷,中宗问及:“郭司业亦有长技,可使朕一以观否?”郭山晖离席顿首答道:“臣无他技,请歌诗以侑酒。”中宗道:“卿善歌诗乎,所歌何事?”山晖道:“臣请为陛下歌诗经鹿鸣蟋蟀之篇。”遂肃容抗声而歌。先歌鹿鸣之篇云:
    “呦呦鹿呜,食野之萍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吹笙鼓簧,承筐
  是将。人之好我,示我周行。  呦呦鹿鸣,食野之蒿。我有嘉
  宾,德音孔昭。视民不快,君子是则是效。我有旨酒,嘉宾式燕以
  敖。  呦呦鹿鸣,食野之芩。我有嘉宾,鼓瑟鼓琴。鼓瑟鼓琴,
  和乐且湛。我有旨酒,以燕乐嘉宾之心。”
  又歌蟋蟀之篇云:
    “蟋蟀在堂,岁串其莫。今我不乐,日月其除。无已太康,职思
  其居。好乐无荒,良士瞿瞿。  蟋蟀在堂,岁幸其逝。今我不
  乐,日月其迈。无已太康,职思其外。好乐无荒,良士蹶蹶。
  蟋蟀在堂,役居其休。今我不乐,日月其滔。无已太康,职思其忧。
  好乐无荒,良士休休。”
  郭山晖歌罢,肃然而退。中宗闻歌,回顾韦后道:“此郭司业以诗谏也,其意念深矣。”于是不复命他人呈技,即撤宴而罢。正是:
    祭酒身为八风舞,堪叹五经扫地尽。
    鹿鸣蟋蟀抗声歌,还亏司业能持正。
  时安乐公主乘间,请昆明池为私沼。中宗曰:“先帝未有以与人者。”公主不悦,遂开凿一池,名曰定昆池,其意欲胜过昆明池,故取名定昆,言可与昆明抗衡之也。司农卿赵履温为之缮治,不知他耗费了多少民财,劳动了多少民力,方得凿成这一池。又于池上起建楼台,极其巨丽。中宗闻池已告成,即率后妃及内侍徘优杂技人等,前来游幸。公主张筵设席,款留御驾;从驾诸臣,亦俱赐宴。中宗观览此池,果然宏阔壮观,胜似昆明,心中甚喜,传命诸臣,就筵席上各赋一诗,以夸美之。诸臣领命,方欲构思,只见黄门侍郎李日知离席而起,直趋御前启奏道:“臣奉诏赋诗,未及成篇,先有俚言二句,敢即奏呈。”遂高声朗诵云:
    所愿暂思居者逸,勿使时称作者劳。
  中宗听了笑道:“卿亦效郭山晖以诗谏耶!”因沉吟半晌,命内侍传谕:“诸臣不必赋诗了,且只饮酒。”及酒酣,优人共为回波之舞。中宗看了大喜,遂命诸臣,各吟回波辞以侑酒。那日宋之问因病告假,沈桂期却在赐宴诸臣之列。他原任给事中考功郎,自落职流徙后,虽幸复得召用,却还未有迁耀,今欲乘机借回波自嘲,以感动君心。因遂吟云:
    “回波尔如亻全期,流向岭外生归。
    身名幸蒙齿录,袍笏未复牙排。
隋唐演义: 第七十六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帝后行乐。  中宗听了微微而笑。安乐公主道:“沈卿高才,牙笏绯袍,诚不为过。”韦后道:“陛下当即有以命之。”中宗道:“行将擢为太子詹事。”沈亻全期便叩首谢恩。时有优人臧奉,向中宗、韦后前叩头奏道:“臣亦有俚语,但近乎谐谑,有犯至尊;若皇帝皇后赦臣万死,臣敢奏之。”中宗与韦后都道:“汝可奏来,赦汝无罪。”臧奉乃作曼声而吟云:
    回波尔如栲栳,怕婆却也大好。
    外头只有裴谈,内里无过李老。
  原来那时有御史大夫裴谈,最奉释教,而其妻极妒悍,裴谈畏之如严君。尝云妻有可畏者三:当其少好之时,视之如生菩萨,安有人不畏生菩萨者;及男女满前之时,视之如九子魔母,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者;及其年渐老,薄施脂粉,或青或黑,视之如鸠盘茶,安有人不畏鸠盘茶者。此言传在人耳,共为笑谈,因呼之为裴怕婆。时韦后举动,欲步趋武后一般,也会挟制夫君,中宗甚畏之,因此臧奉敢于唱此词,他为韦后张威,不怕中宗见罪。正是:
    欺夫婆子怕婆夫,笑骂由人我自吾。
    却怪当年李家老,子如其父媳如姑。
  当下中宗闻歌大噱,韦后亦欣然含笑,意气自得。座间却恼了一个正直的官员,乃谏议大夫李景伯,他因看不上眼,听不入耳,蹶然而起,进前奏道:“臣亦有一词奏上。”道是:
    回波尔持酒危,微臣职在箴规。
    侍宴不过三爵,囗哗或恐非仪。”
  中宗听罢,有不悦之色。同三品萧至忠奏道:“此真谏官也,愿陛下思其所言。”于是中宗传命罢宴,起驾回宫。次日朝臣中,也有欲责治优人臧奉者,却闻韦后到先使人赍金帛赏赐臧奉,因叹息而止。
    俳优谑浪胆如天,帝不敢嗔后加奖。
    纪纲扫地不可问,堪叹阳消阴日长。
  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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